公元2009年6月25日晚上19:02,收到华东师范大学地理信息科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主任束炯教授来电:
应龙根教授于今天(2009年6月25日)16:05病逝于上海市八五医院。
应龙根教授是华东师范大学地理信息科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教授,57岁了,美国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博士。“为了参加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自己有所作为(还有妻子的激励),不远万里,回到中国,开始在上海工作,后来也在上海工作”,2001年回到中国。他在美国求学、工作十一年,是一个典型的海龟。按标准,也可以操作为救苦救难的英雄了。不过他就知道给学生讲《地理信息科学方法》和《空间经济学》。一个无党派人,注意不是无党派人“士”,他就是一个无党派人。在组织部门,他是属于群众。
与某些海归不同,应龙根不会炒作自己,也不愿炒作自己。2001年,我主张引进他的目的是接替我作地理信息科学教育部实验室的主任,可是回来后他坚决不做,因为他认为自己虽然来自世界GIS的中心圣芭芭拉分校但是自己是搞地理计算的基础研究和空间经济学的,专业不全面。后来学校搞孔子学院,让他参与做一些事情,他拒绝了,他说自己不懂儒家学说,为此还得罪了一些人。这与一些“什么都懂”的左右逢源的项目海龟相比,真是一在天上,一在地上。套用马三立的话,道德上,应龙根在天上,陈进之流在地上;课题费上,陈进之流在天上,应龙根就在地上了。因此,他只有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由于课题费不多,他一年只招一个博士、一个硕士。他说,我没有课题费发给他们,我怎么好意思看着他们受穷。
怕别人受穷,应龙根自己却生活的很节俭。结识应龙根的几年来,每天中午,他就是吃一个中国的大饼,我们出国在一起,中午他也往往吃一个面包,晚上吃饭,他总是要“货比三家”,找到最省钱的。几年来他就这样节俭着生活,默默地写着他的论文,指导他的学生。就是这个中午只舍得吃大饼的人,协助我2006年在举办了国际区域科学学会在中国的第一次会议。2008年,在兰州,中国GIS学会理论方法专业委员会提出2010年安排在上海开会,我说当心点,我们不会忽悠,上次会议我们自己课题贴补了两万,他说没事,我还有点课题费。几年来,我们也有过一次争吵,2008年,我与他吵了一架。因为我认为他学生的博士论文最后一部分不严谨,他不得了。我没有想到他有这样强烈的护犊之情。在发现癌症后,他对他的好朋友交代的事情就是关于他的在读研究生未来的学习问题。
尽管应龙根自己说不懂儒家学说,同学们都评价应龙根教授是一个很儒雅的人。一个我的女研究生在学位论文后记里写道:应龙根老师的儒雅,深深感染了我。儒雅的他,对学生对同事总是表现的很谦卑,带着永远的微笑。学生有问题问他,他总是热心的教诲。有一个别人的研究生对我说:我从应龙根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是最多的。发现癌症了,他不让人去看他。在电话里他对我说:“大家都挺忙,挺累,何必给你们添麻烦。”
自己说不懂儒家学说的应龙根,实际上他是一个实践着的儒者。他不学某些海龟去忽悠人,也不学某些土鳖去巴结人。总是爱护着自己的学生,默默地写着他的论文,担心着给别人添麻烦。唯一没有遵循的是儒家的“学而优则仕”。在这方面,他做有点“学问病态”,他的一个研究生说自己志愿做个金融界白领,他说我没有这个本事培养她,共同为她另外找了导师。没有去仕,也不结识仕,也不设法让学生仕,这样的人,海龟也好,土鳖也好,大抵是要像他死在工作岗位上的。可能有人认为他是死在病床上的,殊不知他回国后一直忙他的学问。上海教授,每年体检一次,几年来次体检,他都说忙,放弃了,他就一个爱好——做研究。2009年年初,偶然的体检发现他已经是肝癌晚期了。这难道不是儒家的颜回般的圣人吗?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中国人把颜回叫圣人不像彼得叫圣徒。平等精神渗透在儒家文化中。应龙根就是一这种平等精神来待人、待世界的。正是这种平等精神,使得他从来不标榜自己是海龟,不忽悠人,不巴结人。可是这个社会接受儒家的平等观念吗?至少我们在体制上学了许多东正教国家的等级概念和组织机构。前天我的一个世界顶级大学的同学打电话说:你们一会百人计划,一会千人计划,百千万的,把学者弄得不平等了,怎么安下心来做学问?
回国以后,应龙根的婚姻解体了。他埋怨的总是自己:“自己不好,她年纪那么小,她毕业了,我又想回国。”我们曾经张罗为他找个伴,他坚决不同意,我们也坚决不同意。急了,他说了自己的爱情故事。叙述他的故事是不合适的。我有一个认识,美丽的女性往往不知道真正爱他的人,而是喜欢“花”他的人,喜欢陪他腐败的人。就像一个风头上的国家,风头上的各级领导人。我没有说应的故事为我提供了案例,但是他的故事告诉我,男人,至少一部分男人,是比女人更痴情的。《人间正道是沧桑》的董建昌就是这样的人,杨立仁也差不多如此。我说积我数十年经验,喜欢被“花”的女性往往没有好结果。他忙说:不能诅咒任何人,我祝福她们。这也是早期儒家精神吧。因为有个故事,儒者王安石听说自己的妾与人跑了,赶忙追回来说:对不起,不知道你有别的追求了。你们走得这样匆忙,没有带钱吧,这里有个信用卡,密码是123,上存纹银三百两,你们带着吧,有困难再找我。当然对这个故事,朱熹的理学人士是不赞成的。听不得别的意见,对女性的占有欲,以”天理“为桎梏的无宽容精神,貌似中庸实则以邻为壑,这是后期儒学的致命伤,因此中国落后了。
应龙根教授有一个孩子,我想告诉他的孩子,你的爸爸很爱你的。当然,作为一个海归,他不仅爱你,而且爱这个国家,尽管他是无党派人(无士),一个声称不懂孔子学说的却实践孔子学说的儒者。
应龙根教授,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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